火车站的铁与尘
1994年夏末，广州火车站的铁皮顶棚被日头烤出焦糊味，蝉鸣裹着绿皮火车的汽笛声砸向广场，将人潮烫得像开了锅的粥。K35次列车喘着白汽进站时，车门缝里挤出的打工妹、民工、挑夫们撞得行李车叮当作响，扬起的汗酸尘土糊住了“广州欢迎您”的霓虹招牌——那“迎”字的霓虹灯管早坏了半截，红光歪歪扭扭，像道没缝好的伤口吊在半空。
钢管与血痂的寒光
“让开！”湘西口音的吼声撕开人潮，王二毛额角的创可贴歪成斜角，露出蚯蚓状的血痂——三天前抢钢筋时啤酒瓶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，每走一步，痂皮裂缝里的暗红血丝就跟着颤动。他身后俩同乡腰间的钢管用蓝布条缠着，管身凹坑处卡着前天砸人时崩裂的牙齿碎片，随着步伐摩擦出“滋滋”声，像毒蛇吐信。
三人饿狼般的目光锁住贵州来的父子：父亲肩头的木箱缝里，“景德镇瓷砖”的红标签被磨得起毛，箱板上还沾着老家田埂的泥；儿子攥着皱巴巴的车票，指腹把“广州站”三个字得发白，玻璃幕墙的强光映在他瞳孔里，晃得像两团火。
“头回上广州？”王二毛缺牙漏风，舌尖舔着豁口“嘶嘶”响，“五块钱一晚的旅馆，没我们麻阳人罩着，夜里裤衩都得让人偷去换酒！”话音未落，旁边的同乡猛地攥住木箱带，虎口处青紫色的核桃疤崩出血丝——昨天用石头砸核桃砸偏了手，今天这只手正拽着老乡的活命钱。另一人“噌”地抽出半截钢管，铁锈管身上的凹坑映着阳光，恰好照见坑里嵌着的半块红砖碎屑。
父亲的老茧蹭得箱板沙沙响，指节白得像冻僵的萝卜：“不麻烦了……”话没说完，钢管“哐当”砸在木箱上，红标签裂开道缝，露出里面垫着的稻草——稻草堆里，一枚被压瘪的五角硬币滚了出来，那是父亲藏了三个月给儿子买冰棍的钱。
儿子突然攥紧拳头，指骨“咔咔”响得人牙酸。他盯着父亲，眼里映着王二毛缺牙的嘴，突然想起老家村口被打断腿的流浪狗。可父亲的铁钳手猛地按住他的拳头，掌纹里的水泥渣子硌进他手背，疼得他浑身一颤。“搅拌机……喝泥浆……”父亲的喉结滚动着，干涩的“咯咯”声里，藏着工地上亲眼见过的惨状。
霓虹与钢管的互撕
儿子接过被汗水泡皱的十元钞票，纸角还留着田埂泥土的焦味——那是父亲卖了三担谷换来的路费。王二毛三人吹着跑调的《纤夫的爱》离开时，钢管拖在地上划出火星，燎到掉落的钞票，纸角烧出个蛇形窟窿，像极了他们腰间缠着的蓝布条。
不远处，安徽施工队围着冒烟的搅拌机发呆——进料口塞满了沙子，沙堆里埋着半块写着“麻阳地界”的红砖，红漆顺着砖缝往下滴，和他们安全帽里渗出的血一个颜色。而广场广播正放着《走进新时代》，跑调的旋律里，王二毛的缺牙漏风声格外清晰：“上个月湖北佬的裤衩，就是用这招划开的！”
凹痕里的硬币寒光
儿子蹲下身，木箱侧面多了道钢管凹痕，边缘翻着毛刺，像道新鲜的伤口。他偷偷把五角硬币塞进凹痕缝隙，指尖摸到箱底暗格的粗糙木纹——那是父亲出发前连夜凿的，本想藏给女儿买奶粉的钱。此刻暗格里空空如也，只有道新鲜的划痕，和他手背上被水泥渣硌出的血痕连在一起。
阳光穿过铁皮顶棚的缝隙，在王二毛腰间的钢管上投下光斑，管身凹坑处的牙齿碎片闪了闪。而儿子站起身时，木箱里的碎瓷片恰好滑到凹痕下方，釉面上的半朵牡丹对着硬币，锋利的边缘在阳光下晃出冷光——那是他们准备卖给建材市场的最后家当，现在成了嵌在钢管伤痕里的暗器。
核桃疤与瓷砖的血缘
王二毛同乡的虎口还在渗黄水，昨天砸核桃的瘀伤肿得像颗熟李子，今天却攥着钢管敲打老乡的木箱。箱板缝里掉出块碎瓷片，釉面牡丹的残缺处被父亲的血珠补上，红得像朵新开的花。这时有个挑夫撞了王二毛一下，他转身就朝对方小腿踹了一脚，露出脚踝上的“麻阳”刺青——那是用钢筋尖蘸着机油纹的，和他额角的血痂一样，都是在这座城市讨生活的伤疤。
广场人潮里，有人举着“招水泥工”的木牌，有人蹲地啃着硬馒头，有人对着高楼大厦发呆。王二毛三人像三条滑不溜手的鱼，腰间钢管擦过水泥地的声响，和远处搅拌机重新转动的轰鸣声混在一起，在“广州欢迎您”的残霓虹下，奏成九十年代特有的铁与尘的交响——而那枚嵌在木箱凹痕里的五角硬币，正随着人潮的震动微微发颤，像一颗即将引爆的火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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