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满囤的招风耳贴在门板上时，正听见钢印戳进粮票的脆响。他食指沾着唾沫数第三遍粮票，1962年的红戳在油灯下泛着血光，像极了当年批斗会上喷在父亲额头的朱砂漆。
"二十八斤半..."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，指节抚过牡丹烟盒上的烫金花纹。这包用五斤粮票换的奢侈品，本该孝敬给公社粮站的马主任——他闺女说媒的事就差这临门一脚。
突然响起的狼嚎惊得他撞翻炕桌。粮票雪花般飘向耗子洞的瞬间，程冬青的瘸驴正用前蹄刨着后墙根——阿灰的驴唇精准叼住从墙缝漏出的粮票，泛黄的纸片混着陈年墙灰，被夜风卷向打谷场。
"程满囤！"李支书的吼声混着枪栓响炸裂在院门口，"开门接社会主义铁拳！"
程满囤的裤裆瞬间湿热，他扑向耗子洞的姿势像极了当年偷生产队玉米的田鼠。指尖刚触到油纸包的边角，民兵的枪托就砸碎了门闩。腐朽的松木门板轰然倒地，溅起的雪粒子迷了他的眼。
"这是陷害！"程满囤的鼻涕糊在络腮胡上，手指着墙角的程冬青，"小兔崽子往我屋塞..."
程冬青的镜片闪过寒光。他怀里抱着的《赤脚医生手册》突然翻开，泛黄的纸页间抖落几根玉米须——正是程满囤伪装黑市交易时的假胡子原料。
"二叔，您鞋底的马粪还粘着供销社门前的红砖灰呢。"程冬青的棉鞋尖挑起对方裤脚，牡丹烟丝簌簌飘落，"上个月粮站丢的二十斤白面，李支书正愁找不着赃物。"
李支书的武装带突然勒紧程满囤的脖子。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十五年前批斗地主老财的光辉岁月，皮革陷入肥肉的触感依旧令人亢奋。当民兵从炕洞掏出油纸包时，泛着霉味的白面里赫然混着鼠粪——正是公社粮仓特有的除虫剂味道。
赵金凤的裹脚布就在这时缠住院里的磨盘。她枯树皮似的老脸扭曲如厉鬼："天杀的白眼狼！这是要绝了老程家的根..."咒骂突然卡在喉头，她看见王秀芹正用手术刀挑开粮票捆扎绳——那麻绳的编法，分明是程家祖传的"西股辫"。
"奶，这绳结是您教二叔的吧？"程冬青忽然扯开程满囤的衣襟，锁骨处褪色的刺青赫然是黄大仙画像，"去年祭祖少的三尺红布，原来纹在这儿了。"
李支书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认出刺青用的靛蓝染料——正是公社文化站失窃的明代青花料。当民兵扒开程满囤的草鞋时，脚底板溃烂的皮肤上，731部队的樱花刺青与刘半仙如出一辙。
"好个日杂余孽！"李支书的枪管戳进程满囤的牙关，"说！关东军的金库藏在哪？"
程冬青的镜片倒映着漫天飞雪。他想起前世做空日企时查阅的关东军档案，此刻后山的蓝莓林正在北风中摇曳，积雪下埋着的不仅是生化实验室，还有三吨未启封的昭和金币。
阿灰突然发出亢奋的嘶鸣。瘸驴拖着改装过的铡草机冲进院子，齿轮咬合处卡着半张军事地图——奉天城防图的等高线正与蓝莓林的地势重合。程冬青的指尖划过地图上褪色的"丸善制药"标志，那正是他前世并购过的日本药企。
"李叔，您说这些白面..."程冬青忽然抓起把掺着鼠粪的粮，"喂给试验田的稻种会怎样？"他的声音陡然压低，"农科站新来的技术员，可是省城下放的袁老学生。"
李支书的喉结剧烈滚动。他当然知道公社试验田的杂交稻意味着什么——那是县委书记的政绩工程，更是他上调县城的通天梯。
当程满囤被五花大绑押上拖拉机时，程冬青正用铡草机处理带毒的陈粮。锋利的刀片将霉变的玉米剁成碎末，混着柴油的刺鼻气味里，他低声对李支书说："后山的蓝莓，能换十吨日本尿素。"
赵金凤突然发出夜枭般的惨笑。她枯爪似的手扯开神龛下的暗格，泛黄的族谱里飘落张昭和十二年的地契——程家祖宅竟建在关东军军火库上方。王秀芹的手术刀就在这时抵住她的咽喉，刀锋上的抗联徽记与地契上的菊花纹绞杀在一起。
"奶，您猜是黄大仙显灵快..."程冬青将柴油浇在族谱上，"还是我烧了这吃人的老宅快？“
打谷场方向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。阿灰拖着熊熊燃烧的铡草机狂奔而过，改装过的蒸汽锅炉在雪地里犁出焦黑沟壑——那正是程冬青故意设计的自毁装置，飞溅的零件中，半块刻着"满洲中央银行"的金砖正闪着妖异的光。
程满仓佝偻的身影突然挺首。这个沉默半生的男人，此刻正用竹篾在雪地上编出西个大字：破旧立新。竹条划破的指尖血渗进雪地，像极了当年杨靖宇将军在林海雪原留下的最后印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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